原標題:吾父吾師
作者:唐安仁
來源:《唐君毅選集》第三十八卷《舞蹈教室紀念集》之《吾父吾師》篇,九州出書社2016年版

唐君毅在噴鼻港九龍居所的書房(1963年)
一
很小的時候,對父親的印象未幾,因為我年夜都是跟著阿婆 (祖母),並且對他有些懼怕。因為我總記得,父親曾認真努目指住我的鼻子正告我,阿婆晝寢的時候,我假如不乖乖安靜下來,他會把我的腦殼揪下來 。
有一段時間,父親在中心年夜學教學,我上中年夜里的幼兒園。三歲誕辰那天怙恃帶我往看我的第一部電影“金剛”。看完電影父親又買了我生平第一個氣球。惋惜好境不常,氣球很快就爆了。媽媽告訴我:“你不了解氣球發生了甚么事,到處往找。”后來又看了Shirley Temple主演的青鳥。母親告訴我當時她曾問父親說,這樣小的娃兒,看得懂嗎。父親說,沒有關系,了解一下狀況就懂了。到現在我還記得金剛爬在年夜樓上抓飛機的一幕,也記得小女孩和她的弟弟、祖父、祖母,圍繞著年夜鳥籠舞蹈,還有一年夜群小孩在等白色年夜風帆的情況。后來又看了梅德林的青鳥一劇的中文譯本,才了解這劇中的意思。
父親除外,我們一家又搬到重慶。那是家里最熱鬧的時候。光小孩就有我、王真、育仁、小寧和彬彬。不久母親就到噴鼻港父親那兒往了。她走的那天,我一早就爬起來盯住,不放她走。二姑姑拉住我,手也被我咬破了。不久,嬰兒王康誕生,我趕往四姑姑床邊看,他臉紅紅皺皺的,像小猴兒。沒過幾天,二姑姑就帶阿婆跟我到無錫往了。再看到王真、小寧和王康,已是幾乎半個世紀之后!
一九五零年十月, 阿婆把我從無錫帶到噴鼻港。見到怙恃親,我興奮得說不出話來。那時新亞書院成立不久,在桂林街的一棟四層樓宇的三、四樓,一共是六個室第單位。四樓買通變成三個教室。怙恃和我住三樓右邊靠邊單位的後面臥室, 有個小陽臺,后面的廳是學校辦公室,活動中間,兼飯堂。后面是廚房與浴室。廚房部份與隔鄰的單位相通,那單位里, 張丕介伯伯和伯母住後面, 有陽臺的臥室,后面的廳許多用墻隔成錢賓四伯伯的臥室。三樓左邊的單位是學生宿舍,擺了雙架床。當時的學生多是只身亡命在港,就住在宿舍。新亞書院實在像一個大師庭。
二
父親除了教課之外,經常與來訪的各式各樣人士交談。有來談學問的,有來談性命的,有來請助的,也有單純慕名來了解一下狀況的。有位辦雜志的師長教師,每周都來與教學場地父親談論許久,而后就把交談所得寫成本身的文章發表。一朝一夕,母親也暗裡偶有微言。父親總是絕不在意的說,這個伴侶很好學,我能對他有所啟發就好了。有一位年輕人,最後來的時后,總穿法衣,但并非落發人。名字上有三個姓氏,因為他母親嫁了三次。他面孔頹喪,心中充滿怨懟。常來后漸漸開朗起來,法衣也不見了。最后他說要往帆海,就不曾再來。他送的一聽茶葉,裝在別致的白鐵罐子里。屢次搬場,那罐子仍在我家書柜頂上坐了多年。又有一位當時當紅的女影星聚會場地,也來坐聊半個小時。多年以后,父親在japan(日本)京都講學期間,有位滿頭白發的妻子婆,獨自到飯店來看他,對著父親坐了非常鐘就走了。飯店的人告訴父親, 那位婆婆聽說來了一位學問德性兼備的中國愚人,她就想來了解一下狀況。
五零年月桂林街新亞書院經費開初是一位王師長教師大方協助,只是兩個月后王師長教師生意遭難,其后就要本身負擔。那時新亞書院的學生,不單年夜多交不起學費,連生涯也很無奈。父親與錢賓四,張丕介兩位伯伯,別說要義務任務, 還得湊合經費,有時還得接濟學生。父親一有時間,便埋頭寫稿,早晨常徹夜不眠。一方面是經濟上非寫不成,另一方面是精力上非寫不成。精力上的不成,又分兩面。一是在那個國家扶搖,民氣無依的時代,父親深感他有責任喚起國人心底的自負。這自負是要樹立在對傳統文明精力的清楚與認同上。二是父親的腦海深處,不斷的有思潮洶涌,要在他的筆下拼出來,不吐不快。他的稿子,字跡非常潦草, 似乎他的筆在拼命要趕上他思惟的速率。我家晚餐時,父親總是千呼萬喚始出來,也難得好好正經吃一頓,要不是心猿意馬, 食而不知其味,要不就狼吞虎咽,應付了事,然后趕回書房。只要在有客或過年過節,才會好好吃一頓飯! 這個情況,平生都沒改變,尤其是在患肺癌以候,更是左趕右趕的寫,唯恐時間缺乏。我想起父親抱病趕寫稿的樣子,不得不聯想到春蠶到逝世絲方盡,深深凄然。母親常對他說,你像根兩頭燒的蠟燭。父親平生像一坐燈塔,不顧燈枯油盡,儘管照亮路途。
那個年月,由于時局動蕩,大量大量的人從年夜陸涌進,噴鼻港已難于容納,文明教導的供給,更是缺少。所以在教學之外,父親在每個周日的晚間,舉辦文明講座,除了新亞的傳授之外廣邀在港的文人學者,主講與文明學術相關的題材。 三個教室所有的敞開,不單坐無虛席, 連站立的都擠得滿滿, 講座在桂林街時代從未斷過。父親也常應邀到處講演,母親跟我,也定在聽眾之中。
除了少數的高級室第區及商業區外,當年年夜部份的噴鼻港都像個難平易近營。由于室第的缺少及生涯困苦,街道兩旁擠滿難平易近親手拼湊成的破爛小屋。衡宇建筑的露臺,與樓梯轉角處,也成為人們的住處。有一對年輕夫婦,白日帶一小籃金山橙, 蹲在街邊販賣,夜里就睡在新亞那座樓房二樓樓梯轉角處。我們晚間回家,還得警惕翼翼的找落腳處,防止踩到他們。我在四周的小學讀書,天天回家吃中飯。飯后母親給我三毛錢,向他們買一個橙子吃。不久,他們在屋頂露臺造了個側放的年夜木箱,箱口有一個可以撐開的蓋子做門,后來還生了後代各一。每過年過節,母親總送他們紅包。我們搬離桂林街后數年,再歸去觀看時,他們已開了一家正式的生果店。母親與他們談到舊情,不勝唏噓。
生涯艱苦,常有生疏人來向父親乞助,雖然本身也私囊羞澀,父親還是盡量接濟更困難的人。 后來支出漸豐,父親加倍大方。有一次父親要母親拿錢出來幫別人。母親暗裡告訴共享空間他,錢不夠了。父親生氣的說,現在月進良多,怎么就沒了? 母親無話可說,但從此開始做預算及記賬。父親要問她,就有賬可查。預算里除了基礎生涯費與國內匯款之外,也算好有幾多數目可以助人 。
父親買東西,總買能買得起的質量最好的。他不是信任名牌,而是信任質量。 他本身買西裝料,必定要剪小小一片,點火柴燒了,聞聞的確是毛料。媽媽做旗袍,他也要她買真絲而不要化學纖維。六七年一月我赴美留學,先經過京都,父親在那兒做第二次修復左眼視網膜脫落手術。我怕初到美上課時聽課會有難度,在當地百貨公司買了一個japan(日本)制的小型錄音機。當時japan(日本)貨還是次品。父親見了說,買欠好的東西就是浪費錢。他即要楊啟樵師長教師陪我往換一個德國根德牌優家教質的錄音機。
可是父親不輕易丟棄任何有效的東西。他書桌上一個抽屜里,滿是年夜鉅細小的紙,是他把沒寫完的紙撕下來留著,他有一件穿了多年的開司米毛外衣,下面已有好些蟲蛀的小洞。母親替他買了一件新的。當時他已患目疾,視力不良,總是把毛衣提著東翻西翻找那件有洞的來穿。鞋子也總是補了又補。他說,每件東西都有其用,假如把未盡其用的東西丟失落,就是辜負了它的存在價值。
父親雖然后來薪俸可觀,生涯豐足,但從不奢華,始終也沒有幾多盈余。

1953年唐君毅(右)與錢穆(左)在噴鼻港
三
五零年月,噴鼻港年夜學是當時噴鼻港獨一當局承認,可頒發學位的高級學府。年夜學的專任傳授有高尚的位置和優渥的待遇。港年夜林仰山師長教師屢次力聘父親,但父親堅決不願放棄新亞,只答應周六上午兼一課。那可是我一周渴望的一天。現在的噴鼻港到處都綠化美觀。那時桂林街一帶瘡痍滿目,寸草不生。相對之下,噴鼻港年夜學不單建筑堂皇,並且環境優美,到處都有花卉樹木,比公園更賞心悅目。每到周六,母親先準備好一些飯菜,算好父親下課的時間, 帶我搭渡海小輪,乘電車到港年夜。父親一周只往上一課,但他在港年夜的辦公室比新亞的辦公室—活動中間—飯堂還要年夜幾倍,更有美麗的書桌、書柜和舒適的年夜椅子。我們在那兒吃完飯,便到裡面游憩。周六下戰書學校不上課,優美幽靜的校園里經常都只要我們三人。一處山坡上爬滿了長長下披的攀藤, 開著可愛的黃色小花,至今我仍閉目可見。
一個中秋,我們帶了食品,到噴鼻港公園,席地而坐,玉兔東升后,喧嘩游人散盡,公園里很是清靜。我們又唱又吟,興致勃勃。父親還說,這么好的處所,怎么沒有人來賞月!夜深離開時才發現公園年夜門已鎖上。原來公園早已關閉。我們只好1對1教學找墻低處爬出。
父親熱愛年夜天然, 那時出了九龍即是郊區。父親沒事時,我們一家三人,常乘車到郊外,然后揀上山的路往高處走。凡是是父親一人,一手背著,一手搖著擦汗的小毛巾,走在後面;母親抱著年夜皮包走在后頭,包里裝著三武功、水瓶和父親替換的內衣,我就在兩人之間跑來跑往。到了風景好能遠眺的處所,便一路坐下憩息。偶爾碰著小店,父親也會買一杯米酒跟花生米。這樣可以消磨一個下戰書。父親總也一面抽他的三五牌噴鼻煙,一面尋思。有時候他會低聲唱歌。他常唱阿婆愛唱的漁樵問答,也常唱王安石的傷春怨:
雨打江南樹,一夜花開無數。 綠葉漸成陰, 下有游人歸路。
與君重逢處, 不道春將暮。 把酒祝東風, 且莫恁,促往。
父親唱歌多閉上雙目,專心致志,歌聲低回不盡,恰似在細細品味,追尋那歌中的境界。父親也愛誦詩詞古文,尤愛陶淵明、王維與蘇東坡。
我年幼時看父親常為別人世事,費盡心力,不眠不休,滿心不愿。記得一次我對他說我是楊朱的門徒,損一毫利全國,不與也;悉全國奉一身,不取也。 父親也模稜兩可, 他只說,假如人人都能獨善其身,那就太好了。唯其不成能這般,才需求有人能超出獨善其身,往關心別人、社會、國家、世界以致宇宙。其實父親極醉心于“月明松下房櫳靜,日出云中雞犬喧……黎明閭巷掃花開,傍晚漁樵乘水進”那與世無爭悠然的自得 ,也響往著 “縱一葦之所如,凌萬頃之茫然”那御風飄逸的瀟灑不羈。 可是他又對國家社會有無盡的關懷牽掛,平生不克不及舍往。
港島筲箕灣電車站不遠處,路邊有個小小的海灣,背對頹墻亂石,放眼看出往是海天一色,遼闊無涯。父親背著手,微仰著頭,凝視這一片浩瀚,眼光里是無盡的響往與悲憫。
父親性格,其實帶有濃厚的浪漫主義的神髓,年輕舞蹈教室時這顏色極明顯(這在他對歌德作品的特別喜愛可看出),后來受他的任務感所掩。而講座場地普通中國社會上對浪漫主義并不清楚, 對浪漫一詞總有些顧忌。事實上,幻想主義與任務感不總帶有浪漫主義顏色嗎!

唐君毅師長教師手跡
四
我讀小學的時后,父親總還較有時間。我們會往郊游,看電影,看魔術扮演, 看馬戲團扮演,讀詩詞,下棋。父親有時會跟我談話到深夜,到我的眼皮睜不開為止。有時候他會煞有介事的跟我討論,盡鼓勵我說我的設法。
剛上初中的時候教學,我向父親說我頗認同共產黨。他問我,懂不懂共產主義的基礎思惟? 有沒有看過馬聚會場地克思和恩格思的書? 看過再說。一天我們在高高的海邊懸崖上, 母親叫我警惕不要失落下往。我說,六合這么年夜,我萬一失落了下往了,也少不了甚么。父親說,“安安,這話不對。這六合假如少了你,就不是這樣的六合。六合間的每個人,每棵樹,每塊石頭,他的存在都是不成代替的。” 父親興致來了,便東說西說。兒時趣事,師友誼誼,對各種事物的觀感,對性命的體會。信手拈來,滾滾不絕。不論我懂不懂。回憶起來, 父親當時類乎詩劇中的獨白,準也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播下了種子。我上高中以后,父親就再沒有時間跟我下棋。高一那年炎天,我買了一本自修書來學會英文打字,不測地成了要挾父親的兵器。父親到外國參加會議要寫英語論文,經常滿面笑臉地要我替他打字。我跟他談條件,每打十頁紙,他就欠我一盤棋。父親每篇文章,又修正屢次,高中到年夜學幾年下來,父親欠我的棋盤數,不下百倍于兌現了的。父親修正了文章后,就要把舊稿 “消滅”,經常把稿紙撕碎,然后塞到抽水馬桶里沖失落,我家馬桶,塞住私密空間欠亨是常事。父親參加第三屆東西哲學會議之前夜,家里忙亂了一天,父親累得在躺椅上睡著了。母親喚醒他,要他上床往睡。他瞧我在一旁,說:我要先跟安安下一盤棋!
從我有本身的臥室開始,房里除了床、書桌和椅子外,靠墻滿是書柜。最後的書都是父親放的,包含四書、史記、唐宋詩詞、文選集、東周列國志、水滸傳、三國演義、西游紀、鏡花緣、老殘游記、上古神話、福爾摩斯探案、 阿羅蘋多探案、伊索寓言、安徒生童話、愛的教導、浮士德,等等。我最愛的是高低兩冊硬皮精裝的鄭振鐸的文學年夜綱,里面還有優美的插圖。書皮極舊,是父親在舊書攤買的。 我看了無數遍,想來也種下了我讀比較文學的因子。后來母親把父親的躲書捐與新亞研討所時,把我的書也送往了。我了解后往要回了部份對我有特別意義的書。可是這兩本文學年夜綱,卻再找不到了。雖然有許多新的版本可買,但那感覺就完整分歧了。那兩本書里鑲著濃郁的回憶。
小時我與父親常到港島中環石板街,一個滿是舊書小店和攤子的處所,沿著高高的石級高低,店里的書,滿滿的從地板堆到天花板1對1教學,我們一家家的往翻。父女兩人都滿抱而歸,一路搬得又辛勞又高興。半途我們會到我最愛的安樂園, 坐在高高的會轉動的凳子上,伯伯喝咖啡,我吃熱狗。回家伯伯總告訴母親,“我們往了我的樂園和安安的樂園!” 除了小學期間,母親天天都要我背誦兩頁四書之外,父親從未叫我看書。他只是把書圍住我,我天然其然成了小書呆。經常抱了書進廁所里,到母親敦促才出來。
我到噴鼻港后在新亞四周的小學里讀二年級。上課時沒耐性聽講,總是搗亂, 老師把我送到校長那里。校長并沒加責備,倒給我一場考試,調我到三年級,然后又調到四年級。我小學畢瑜伽場地業時才九歲多。父親總是搖頭說,“ 鍋蓋揭早了,飯煮不熟!”小學中學,學校都有手冊,下面有考試成績與操行評分,與班主任手批。 這手冊要給家長檢閱蓋章。父親看都不看,只讓我本身取他的圖章蓋上。
他從不催促我用功讀書,任我不受拘束發展。凡是我對甚么有興趣,他總偷偷的促進。讀初中二那年的暑期,我跟曉云居士 (當時她尚未落發)學畫,在沙田慈航凈苑住了一夏。回抵家驚喜的發現我室內多了張年夜畫桌,下面坐了個年夜硯臺,一個掛滿粗細紛歧毛筆的筆架,還鋪了絨布。旁邊小幾上放了好幾卷宣紙。
我愛聽音樂,父親給我買了唱機和洽些古典音樂唱片,還常帶我和母親往聽吹奏。后來我想學小提琴,父親也趕緊替我選琴覓師。沒多久,我覺得老師太兇不想往,父親也隨我。多年后我回港,怙恃雖已遷居,小提琴盒依然在書架上。
父親愛與人交談, 常是滾滾不絕。一九六九年夏,母親陪父親到夏威夷參加東西哲學會議,夏威夷年夜學又請他掌管一個討論會,在那兒租了一間公寓, 勾留了逾月。我已離家兩年多,趁機也往相聚,順便在夏年夜修讀西班牙語。清瑞在印年夜選了夏日課程,課程結束后便也趕到夏威夷。我笑他是往面試的。他個人空間抵達的當晚我們在長長的 Wakiki 沙灘上漫步了近一小時。清瑞陪父親在後面走,母親和我遠遠的跟在后面。歸去以后我問清瑞,父親跟他說些甚么。他說,甚么都沒說。公寓有兩間臥室,早晨父親睡一間,母親和我睡一間, 清瑞做廳長。隔墻父親與清瑞鼾聲如雷, 此呼彼應,害得母親跟我都沒睡好。數日后,由于春季學期要將開學,我和清瑞一齊乘機回印年夜。臨上機前,父親暗裡對我說,清瑞人很好。
次年八月,我和清瑞成婚。我怕噴鼻港婚禮的繁文縟節,選擇在印年夜校園里一間瑜伽場地綠藤蔓生的小禮堂行簡單的婚禮。我了解怙恃親本想在噴鼻港為我辦盛大的婚禮,但他們一點掃興都沒有表現。只是默默低調地在他們不認識的主人前, 為我們主婚。現在我才傷心腸感觸感染到,我的私心,使怙恃親沒能在他們熟習的親友環繞之中,為他們獨一的女兒主婚,對他們是多么年夜的遺憾。
清瑞與我,不論性情佈景都全然分歧,結婚之初,少難免有爭執。七三年夏, 一天我們吵得厲害,我打電話回家訴苦。過了幾天,我應門鐘開門,竟然是怙恃親站在門外,教我們驚喜不已。
五
父親思惟無比精深,但他往往卻像小孩一樣無邪。林仰山師長教師送我一只小貍貓,父親將紙團套在牠的尾巴上,小貓就追著尾巴團團轉,父親就拊掌開懷年夜笑。我家狗兒花花,每當父親回家,興奮得又跳又叫,把他直推到書房里往。父親就噴牠一口噴鼻煙,花花轉頭就跑, 皺起鼻子露牙抗議。父親自得之極,嘿嘿地笑得像個小頑童。我家在臨海年夜廈十六樓,一次噴鼻港臺風很是家教激烈,我家正沖臺風一面的一塊年夜玻璃窗被風刮走了, 傾盆年夜雨直潑進屋。母親、金媽和我都忙著用碗把地板上的積水舀起倒進水槽。父親也要幫忙,母親說,“坐好不要動,把腳縮上往。你愈幫愈忙!”父親立刻縮腳坐在沙發上,母親一轉身,他居心把光腳伸下來撥水,母親一回頭,他立刻把腳縮歸去,吐吐舌頭,笑著做鬼臉。年夜風雨中,大師都年夜笑了!
平時若非下講座場地傾盆年夜雨,我從不打傘,炎天曬得像印地安人。父親嚇唬我說,“這么黑, 年夜學不收你喔!”我的同學葉惠嵐最怕曬黑,聞言趕快問:“唐伯伯,我黑嗎?”父親說:“你很白,白得像白鶴的腳一樣白!”然后抿著嘴直笑,惠嵐呆了一陣,說,“唐伯伯好壞噢。”
父親經常在想東西,所以總是心猿意馬。新亞書院的學生,也愛敘述許多父親的烏龍趣事。父親很愛出汗,講了課小樹屋下來更是汗流浹背。母親又要天天給他備好替換的汗衫和擦汗的小毛巾,但經常不是忘在家里,就是失落在車上。一天我們往拜訪程兆熊伯伯,應門的傭人問貴姓,父親說,我姓熊!王書林伯伯邀我們一家到他貴寓晚宴。我們登門坐了兩小時,也不見開飯。我實在餓壞了,興起勇氣問王伯伯甚么時候吃飯,—— 原來是父親攪錯了日子。結果王伯伯帶我們到四周的飯館飽餐一頓。
有一天他接電話,說:“沒有沒有。”又再接了兩次,還是說沒有沒有。然后他過來向母親跟我說,“希奇不希奇,這年頭還有人找唐伯虎!”電話又響,我往聽,原來是我的同學,聽見父親的聲音便問,“是唐伯父嗎?”(粵語父,虎音同)
一九五七年,父親初次離港赴japan(日本)、美、歐考核訪問。歷時逾半載。他在歐洲游歷了十多個國家,母親常擔心他會烏烏龍龍的上錯了飛機,尤其怕他在德國誤闖進東柏林。父親最后寄回一張明信片說周內即將回港,也沒有明確的每日天期或航機信息,母親和我每人一天輪流到飛機場等,幸而那時噴鼻港機場很小,歐洲來的航機班次也很少。父親終于回來了,但瘦了許多。原來離美時已是夏日,他嫌年夜衣麻煩,就把它寄回家。后來在瑞士山上受冷一路病回家。
父親雖然對日常生涯的大事, 胡里胡涂,完整不會照顧本身,但主要的家事極關心。每月初,總不忘問母親能否已匯款到阿婆那兒。每周我也受命寫信給阿婆。阿婆的回信也都寫給我,盡管有些內容我小時看不懂。共享空間譬如她說, 小雞上個月只要三只角,現在有五只角。幼小的我不懂政治上的牽連,偶爾也問父親為甚總是要我寫,而他不本身寫?他只是笑著對我擠眼睛,捏我的鼻子。
父親那次從外國考核歸來,忘了報告航班和時間,卻沒忘記帶給母親一個手掌年夜,銀色金屬做的有柄小圓鏡,後背有高古精致的花紋,是母親平生心愛之物,經常把玩。我也得了兩個白色云石雕鏤的蘇格瑜伽場地拉底和亞理士多德小像,只是鼻子都缺了。別的帶給我的是裝滿一信封的各國郵票小樹屋,以后好幾年我都一向集郵。
怙恃親二人情感深摯,偶爾也有鬧別扭的時候。一天不知為何,母親氣得把本身關在臥室里,不願外出。父親倒了一杯茶,叫我送進往。我告訴母親,“是伯伯 (母親是眉隱士,當地習慣稱父親為伯伯) 叫我端給妳的。”母親還紅著眼睛,卻破涕為笑了,還罵一句,“假好意!”
父親也極力鼓勵母親培養多面的興趣。母親寫得一手好字,為父親題了不少書的封面。她又愛好古琴,父親特為她向一位古琴師傅商購得他家傳的明代古琴 “鳴鸞”。后來母親在新亞研討所開書法與古琴班,好些學生都與她樹立了終身的情誼,是她暮年很年夜的撫慰。母親往世后,我把“鳴鸞”送給黃樹志。他跟母親學古琴,在母親病時盡心照顧她,並且在中港臺對古琴的傳承與發展不留遺力。我把這琴交給他,母親在天之靈,定會欣喜。

唐君毅1973年在噴鼻港
六
小姑父是平易近生輪船公司船長,一九五一年船從噴鼻港開上廣州被扣,小姑姑只得離港赴穗。那時阿婆才帶著我抵港不久。因個人空間小姑姑已懷孕,阿婆必定要陪往照顧。我們送阿婆到羅湖關口橋頭,看著阿婆漸漸走遠。父親在鐵路臺邊站到夕陽西下,灰色的長袍在冷冷的晚風里飄拂。他一動也不動,只是凝視遠處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流淚。以后阿婆終不克不及離開國內,父親和阿婆就終身未再相見。
阿婆多年在廣州與蘇州,均有小姑姑與二姑姑伺奉,父親也不至于耽心。一九六四年仲春二姑姑來電告阿婆病逝,遺言父親切莫奔喪。 父親聞訊聲淚俱下,凄愴哀慟,莫之能勸。因阿婆虔信佛學,終在沙田慈航凈苑設堂遙祭。我們一家在凈苑中住了多日,以盡為阿婆守孝之念。父親獨自住在法堂樓上,常常不克不及成眠,下樓至法堂守靈位到天明。
父親將阿婆的年夜照放在家里靈臺上,“六合祖宗圣賢”的牌位旁。每逢過年,怙恃在前,我在后,都跪下向牌位三磕頭。誕辰那天,也要磕頭。父親說,磕頭是尊敬并恩感六合祖宗育孕身體,圣賢啟發思惟心性。反思本身的生長進展,而絕非要祈福求祐。
父親并無必定的某種無形的宗教崇奉,他敬六合,愛天然,尊圣賢,他重視人心的尊貴與不會議室出租受拘束,他確定真善美的無所不在。他信任一草一木,一魚一鳥,一花一石,都有它的性格與價值。但對一切的宗教,他都有誠心的尊敬與欣賞。他說上帝教堂高聳的尖塔,是為了要上達至高的真諦,釋教寬闊的殿堂,是要廣度眾生。焚噴鼻是精力的晉陞,頌經是靈魂的安頓。
七
我自幼對中國文學的愛好水平,得用進迷兩字來描述。小學畢業前已看完許多詩、詞、 曲、古文、小說。這些閱讀,我并未覺得是在讀書,只是像許多小孩看連環圖般,欲罷不克不及的嗜好。中學期間,除了看金庸小說外,也愛讀英國文學作品,及中外文學史及評論書籍。考年夜學時,由于年幼,怙恃早說明禁絕到海內。我實在也不了解要選甚么系別,報考中文年夜學第一志愿是新亞中國文學系,噴鼻港年夜學是數學系,臺灣聯考是臺灣年夜學化學系。結果中年夜與臺年夜均如愿。但臺年夜說我要足十六歲才幹進學,學位予以保存。父親向來反對我讀書太早,主張我進當時教導司,專為中文中學畢業生進修英文設的金文泰英文特別班。校中的教員滿是從倫敦派來的。一年下來, 除了說一口標準的牛津英文外,就是玩了一年。
一九六一年夏,父親到臺灣參加陽明山會議,母親與我隨行。下機時擠不進往訪問父親的記者跑過來問我,唐蜜斯,聽說妳考下臺年夜化學系,會來臺灣唸書嗎? 這樣一問,我就進了臺年夜。父親說文學是我性格所近,極力主張我留港讀文學。我受中學校風所感,又想離家不受拘束一些。父親拗不過我,說,“也好,文科的東西,不唸就丟失落了,文學是共享會議室不會忘的,先讀讀文科也好。”
在臺年夜的時后,我經常往旁聽中國文學及英國文學的課。英國文學的課太基礎,就不往了。我早看過鄭騫師長教師的詞選與稼軒長短句校注,慕名往聽他的課。我也聽葉嘉瑩師長教師的李清照詞。葉師長教師清逸的樣子,我看來就活脫像李清照。化學系的課,我倒覺得無味,勉強應付就算。我暗裡告訴唐冬明我想轉中文系,他立刻告訴怙恃親。父親說,“你看,早叫你讀文學嘛!” 我賭氣就不轉系。二年級開學不久,我做實驗時爆炸著火,由于助教不在,同學驚慌掉措,進院三日,父親告訴院方把我從三等病房換到頭等病房,母親又從噴鼻港趕往照顧我,就住在病房的一個小附間里。臺年夜因助教不在,沒有及早滅火,致我重傷,要賠償我住院醫療價格。父親說是我本身不警惕,並且本來學生住三等是免費的,是我們本身選住頭等,所聚會場地以沒有要校方代付的事理。校方堅持,父親就把該款捐回校方做獎學金。
回港后父親說,你這么大意,分歧讀化學,還是在新亞讀文學。我就進了新亞中文系二年級。小時跳了兩班,現在也退歸去了。不過父親似乎為此反而高興。在新亞三年,我主修中國文學,副系修的是英國文學。課程中除了文字學之外,都是我的老伴侶,我的時間都花在寫詩作詞,參加校內、校際的詩 詞寫作比賽,及國、粵、英語講演和辯論比賽,除一次只得亞軍之外都掄元。每學期都也獲得全校成績最佳的獎學金。
可是在父親眼里,我永遠長不年夜。五九年他到國外開會及講學,寄回一個錄音帶到辦公室,系里告訴母親和我一齊往聽。此中一段是對我說的,“安安,你要乖點,聽媽媽的話,不要跟人家打鬥!”大師都笑壞了。那時我已是堂堂高中二年級的鉅細姐,何況除了很小時在重慶跟王真打過架之外,再沒有這樣丟臉的事, 父親竟然說這樣的話, 實在教我太難堪。在新亞讀書時我最擔心的,是父親的哲學概論是文學院必修課,我非修不成。父親在家里多半叫我 “娃兒”,可是也會冒出個 “蟲蟲“甚么的。 萬一我上他課時,忘了不是在家,也來個“蟲蟲”,我非得找個地縫鉆進往不成。整個學期都提心吊膽。此事終于沒有發生,可是學期結束后,父親的助教鄭力為師長教師靜靜告訴我,他評完考卷分數之后,父親把他給我的分數減往非常。
快畢業時,我已決定要到american唸比較文學。報考耶魯為新亞畢業生設立的雅禮(耶魯)獎學金(Yale Scholarship)。父親說,我有才能供你留學,不要往跟別人搶獎學金。我說那是獎學金,不是助學金。我已長成,年夜學畢業還要依賴家里很可恥, 並且自費與拿獎學金紛歧樣,堅持報名。立刻有學生為此罵父親!筆試之外,雅禮也派人來面試。我的考試成績排名第一。我就同心專心準備進雅禮,沒有再申請其他學校。可是獎學金結果遲遲不下來。原來由于某種緣由,每年兩個的名額那年只要一個。理學院方面認為前三年的得獎者都是文學院生, 該年應該給理學院學生,而那年第二名是一名理學院學生,大師爭論不下。父親正任文學院長,聞此即說,唐安仁該放棄,就給理學院學生,我的資格就被撤消。為此我與父親面紅耳熱的爭吵無數次。我說校方早該表白該年文學院生不得參考,父親說我好勝好名,不為年夜局著想,非常生氣。我始終不服。
多年后,父親說,“當時新亞仍接收雅禮的協助,他們少不了想干預新亞的校政。假如你拿了他們的獎學金,萬一新亞與他們有興趣見紛爭,我就不克不及完整問心無愧地為新亞的幻想爭辯了。” 我才平下心來 。
我來不及再申請其他學校,便留在噴鼻港進中年夜研討所。怙恃親又離港赴美。研討所很輕松,我便到一間英文中學教英文及數學。父親回港后,知情非常生氣說,“這樣年輕,便急于謀職賺錢,功利心太重了。”令我立刻結束教書,辦理向american學校升學。當時新亞為了補償我,要設定 Shell 石油公司設在 North Carolina年夜學的獎學金給我,該校的比較文學也頗負盛名。但父親擔心該州偏處美南,當地能夠有種族偏見,反對我往。我申請了加州年夜學和印地安那年夜學。
父親認為加州年夜學嬉皮風氣不良。印地安那年夜學的比較文學非常著名,並且在較守舊的小鎮 Bloomington,還有他的友人柳無忌師長教師,我也有老友譚汝謙在彼。一九六七年一月年夜風雪中我到了Bloomington。印地安那年夜學是最早設立比較文學系的學校之一。 系中傳授年夜都客籍歐洲,德國人又特多。進讀的最後兩年能夠是我平生讀書最困難,也是我真正認真用功讀書的時段。
一來系中課程極重文學理論,而文學理論又樹立在哲學思惟上,我對東方哲學,清楚未幾。二來系中。有些傳授要我們看的文章,常是以德文或法文寫的。那時除了上課、睡覺、任務之外,我幾乎生涯在圖書館。春夏學期之間的休假期,校內較小的圖書館天氣未暗就關閉。一天我到校中一個較小的圖書館,坐在敞亮的窗前看書,沒留心到唆使將要關閉的閃燈正告。后來才發現門已所鎖上,只好打電話向校警求救,越日此事登上校中日報,傳為笑話。也就不讓父親專美了。
我一向計劃念完博士學位后回噴鼻港中年夜教書。聽說中大體開比較文學的課,我趕快遞上申請書,當時我已完成一切課程與資格考試,正在寫博士論文。母親告訴我本來我是聘請委員會最后考慮的兩人之一,另一位候選人是臺年夜畢業生,早獲得博士學位后已在american年夜學教過書。我則是成績優異的本校畢業生。而校方本愛聘請本校校友 ,但此事一到父親手上,我便被裁減了。后來母病我返港棲身時曾向母親投訴, 父親總為新亞其他學生爭這爭那,我卻做他至公無私的犧牲品。母親才告訴我,其實父親對我的清楚,遠勝于我本身。他了解我極度好強,并不想我回中年夜任教。因為他了解無論若何,我只需進中年夜任職,必定會有謠言說是因為我是唐君毅的女兒。我又必定對此不願妥協。這樣對我對學校都不是功德。我后來在印年夜沖動辭往教導學院任務,父親向母親說,更證明我的倔強。母親對他說擔心我的生涯遠景,父親說,不消擔心,她必定有辦法!
唸書期間為了經濟自立,我在學校打工,并順便學會了寫計算機法式的寫作,還修了一門統計學,也為此開始經商。由于任務與經商,我的博士論文,拖了好些時候才完成。考完口試,指導傳授們送我一幅畫:兩半裂開的蛋殼,剛孵出的小雞歪著頭看下面的字:“Which way do I go?”其實我那時早已決心把所學與生計分開:我喜愛文學,但我不要用文學謀生,那會太勉強我念文學的原意!同時也決定申請辦理american居留、放棄回噴鼻港的預計。
父親不贊成我從商,只是說,千萬不成騙人。從商多年,一路風風雨雨,但坦坦蕩蕩,從未為五斗米折腰,合了我索性而行的性情。

左起徐復觀、牟宗三、唐君毅,1970年。
八
七六年玄月初,母親電告父親患肺癌,將在臺北榮平易近醫院動手術。我在父親手術前兩天抵臺。步進病房時,父親正忙著寫文章,臉色安靜。越日中秋, 是我們一家團圓過的最后一個中秋。玄月九日母親與我送父親得手術室門前,凄惶不已。陸耀東師長教師成天陪同并撫慰我們。手術過程順利,但父親手術后身體虛弱,經常有痰而無力咳出,天天要診視并做化療之外,就忙于修正文章,難得歇息,也從未聽他說苦痛。母親想勸他多歇息又怕惹他生氣,非常為難。父親以清瑞一人在美,頻催我歸去。我終于十月九日離開。父親送我到醫院年夜門,甚么都沒說。出租車開走,我回頭看見父親仍立在門前,微仰著灰白的頭。沒想到竟成永別。
七七年仲春母親又伴父到家教臺檢查,醫生說父親癌癥已轉移,並且只要數月壽命。越日我再打電話到病房,怙恃親已離開,不翼而飛。多日后,才得母親信說父親改用中藥,似有成效。父親并囑母親告訴我不要歸去,他如要我歸去自會告訴我。
一九七八年仲春二日,我正在唐冬明家,母親來電,說父親已逝。仲春四日回到噴鼻港,母親淚眼相迎。數日后,遵父遺愿,母女到臺北選定觀音山朝陽墓園的墳場。十二日在噴鼻港行喪禮。 三月十一日在多位新亞師兄相伴之下, 護父親靈柩飛抵臺北,越日教導部在臺年夜舉行悲悼會。十三日,凄風苦雨,許多人持傘冒風雨,踏泥濘到觀音山墳場送行。此中不少人只讀過父親的書而未見過其人。最后封棺前我放進一份我的博士論文,在內夾了一綹頭發。墳場背著翠綠的觀音山,向著清亮的海水河,風光如畫,父親繁忙平生,在茲當可安眠。
父親過世后,母親一向按月匯款回國內。額外所需,母親也盡力供給。替二姑姑買屋子,為宣宣辦婚禮。小姑姑的三個兒女,母親也供給了他們到美留學的旅費及首年的一切價格。我們一家人,都從未把金錢放在心上。
一九九二年母親患癌癥時我回港陪她,才發現除了父親以退休金購買的和域臺自住一個室第單位之外,家里已幾無余款。不少人都以為父親在中年夜多年待遇優渥,應該有不少儲蓄。母親過世后我到當局部門辦理遺產時,文員還懷疑地問我,“怎么只要這樣少? 唐君毅師長教師有沒有賬戶在外埠?” 連曾履川伯母也曾問我,“你媽媽應該環境不錯,你為什么還要這么辛勞東跑西跑,不就在她身邊陪同?” 就是因為東跑西跑,母親辭世時我未能守在她身旁,是我平生的遺憾,也是我最愧對父親的事 。
九
我從小便常對父親埋怨,說我做他的女兒,實在勉強。他的名氣太年夜,害我掉往個人獨立性,只是唐君毅的蜜斯! 父親總笑呵呵的說,你將來要獨立的時候多的是。我到american后,絕不向別人提我的父親是誰。連清瑞都是往夏威夷面試前才了解我有個名氣年夜的父親。我也對父親抱怨,他從來沒稱贊過我,他也笑著說,你不需求我稱贊呀! 我記憶中,唯有兩次,父親對我說過近乎稱贊的話。六一年隨父親參加陽明山會議,總統接待茶會上,與蔣師長教師及夫人閑聊了一陣。隔日我們一家到烏來閑逛迷了路,我到路邊向一位賣菜的白叟問路。回到怙恃身旁,父親向母親說,“安安對鄉下白叟的態度跟她對蔣師長教師與蔣夫人的態度完整一樣,這是她最年夜的好處。”
六九年夏往夏威夷相聚前,父親叫我搜集我自幼寫的詩詞帶往,要母親替我抄寫好后,用線裝書式印刷。我說我很喜歡母親抄一份給我做紀念,但出書就不要了。一來我的詩沒那么好,二來我寫詩只是自娛的一種愛好,并不是要給別人看。父親當時沒說甚么,但臉色頗示稱許。母親真辛辛勞苦,花一個月的時間用毛筆抄完了,因阿婆名為卓仙,父親把母親替我抄好的詩集更名為“仙蓀集”。我珍而貴之地帶在身邊多年,但母病回港,母逝返美后,便不知所蹤了。
父親是慈父,也是明師。他對我的教導,在無形之中。他盡量供給一個適合我性格的環境,啟發我的思惟,但從不限制我的標的目的,除了人格上的錯掉,他總讓我不受拘束發展。對我的錯誤,也只是開導式的與我討論。我缺乏他的聰明與襟懷,做不到像他一樣後天下之憂而憂,后全國之樂而樂,只能獨善其身。他了解我終要歸于文學,即便沒有學乃至用,我的精力生涯由此豐富,心靈境域以此擴展,平生至今享用不盡。父親跟清瑞相處了幾天,便默許了他做我終身的伴侶,不是因為清瑞才華出色,才能出眾,或家財萬貫。他看清清瑞淳樸渾厚,與我跳動突兀的性格,能互補長短。結婚至今四十多年,清瑞處處對我忍讓,從未使我有任何冤枉。
我最懷念的,是跟父親一塊吟詩唱詞,深夜長談,母親總靜靜地聆聽。父親已往世多年, 我常常看書有所感時,仍會推案而起,想往問他。
我理解太少,不敢討論父親的學問。我只覺得,父親的個性,本來傾向東方哲學,幼青年時多思慮性命存在的意義,思維的覺悟與發展層次,及此種追尋中所產生的悵惘與衝破。他欣賞黑格爾(Hegel)、費希特(Fichte)、謝林(Schelling) 的從思維之反思出發,而開創的幻想主義形而上學 。但這個時段里,父親的感情世界,充滿了落寞與孤寂,與歌德(Goethe)類似。到外侵內戰交集,國事沉陷,國人不僅生涯上顛沛流離,精力上更迷掉平易近族自負,甚而對東方自覺崇敬。父親自覺他書生報國的急切任務,就是從這種精力災難里解救同胞。他想尋求中國文明的特別的精力內涵,以喚醒中國人的自負。到噴鼻港后二十年間,許多寫作里,他都為此年夜聲呼籲。而在這個追尋中國文明精力的歷程中,他發現了新的中國文明精力面孔。再經過不斷的重複思辨,通過結合中國傳統哲學、東方哲學、印度哲學,他最終發現了一種嶄新的思維系統,以此開創他完全的思惟與感情的宇宙。
父親看書的速率,就像在翻書。他不單看英文書快,也看德文原著。我實在不了解他是何時、若何學的。父親不曾出洋留學,他說英語時也有重重的口音,可是他寫的英文文章卻極流暢。
父親思維之敏銳,聰明之深遠,無以倫比。他看事閱人,也眼光如炬。但他年紀漸長之后,力圖盡往鋒芒,歸于平潤溫和。所以別人與他交談,只覺得安祥舒交流泰。這點唐冬明說得最好:“這德性這氣質這胸襟,無法描述,你只覺得他年夜,包容一切,無形地散發出一種安祥溫厚溫舞蹈場地和的氣質,你就這樣的被包在里面,這比如蘭花或木樨,你要親自聞過那平淡閑雅的清香……你能感覺你在此中卻不了解是甚么,他的氣度比如天空年夜海,飛鳥可以肆意飛翔,游魚可以肆意翻滾。他天天在那里學,學富百車(五車不夠裝),卻沒有一點驕傲自恃。他一身集這頑童率真、寬年夜、 仁厚,勇看直前,圓融之真性格與聰明于一身,如印度多面佛,走迂回波折之路以成圣。”
噴鼻港繁華的社會,不適宜我孤介簡樸的性格。母親過世后,我們便遷回american。噴鼻港和域臺一屋,因是怙恃最后所居,久久不忍賣往,亦不愿租與別人,冬明的夫人古玉梅得知,老罵我是笨伯。我們隔年歸去看一次,直到六年前長江公司要收購重建,才終于放棄。一些較有紀念性舊物,也由梁琰倫請幾位以前跟母親寫字或彈琴的同學分往。
舞蹈場地
二零零三年,我們在洛杉磯郊區一坐小山頂上買了一間陳舊的屋子,前院一棵眾鳥欣有托的百年孤松聳立。一棵紫荊,近日繁花盛放,但前幾天一場斜風驟雨,打落滿地姹紫嫣紅。屋后有個寬年夜的木臺,居高臨下,可放眼遠眺三方,看盡整個洛杉磯,遙遙看海。每到夕陽西下,云霞變幻,美不勝收。一對紅尾鷂,常在我們屋上盤旋,日間常有糜鹿成群結隊在院外彷徨,有時還把我們前院未放的花苞吃失落。晚間也常見一只貓頭鷹,坐在樹梢 “who、who、who”地叫。我常想假如怙恃親仍健在,住在這里,賞心悅目,會有多好!清瑞說,“爸爸不會來長住的,他要上課,教學!”
我生何幸,有這般胸襟廣闊,而又溫良如玉的父親。孔子說:“所謂正人者,言必忠信,而心不怨;仁義在交流身,而色無伐;思慮透明,而辭不專;篤行信道,自強不息;油然若將可越,而終不成及者,此正人也 !” 正人這兩個字,用來描述父親,再適宜不過 。
洛杉磯
西元二〇一六年三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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